有好事的朋友问我：“你们姐妹俩缘何直呼其名？”

  我莞尔一笑：“家风如此，怎奈何得了？”

  我不是信口雌黄，敷衍了事。的确家风如此。父亲那辈，兄妹以老大老二……老小相称。爷爷奶奶生养四女两男，父亲排行第三，爷爷奶奶称他老三，姑妈小爹也都没大没小的喊他老三。我们这辈，父母对子女称其名，以至我们表堂兄妹也以名相呼。习惯成自然，久而久之，也未觉不妥。称呼不过是当面招呼用的表示彼此关系的名称而已，用不着太考究。因此父亲他们兄妹打小以老几相称时，爷爷奶奶并未在意。不幸的是，他们却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。

  小爹贪吃不长肉，瘦得象猴子。尖下巴，薄嘴唇，凸颧骨，贼眼．看到他就会不自觉联想起＂尖嘴猴腮＂＂老奸巨滑”“尖酸刻薄”“贼头贼脑”之类的贬义词，继而断定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。事实证明，你们错怪他了。有些人内心肮脏，却有一张和善的面容相遮掩；即：披着羊皮的狼。小爹则恰恰相反。小爹憨厚耿直、勤劳节俭、乐于助人；属披着狼皮的羊。这不能不说是小爹的悲哀。

　小爹二十二了，相亲不下十次，均告失败。追其缘由，无非有三：一，小爹相貌丑，女方嫌拿不出手；二，由表及里，女方猜测小爹人品不好；三，就小爹那副瘦猴样儿，女方断定其家庭窘迫。左邻右舍不忍小爹好人不得好报。相亲间隙，她们可劲儿地夸奖小爹如何如何懂事，如何如何的好心肠……不曾想，她们一次又一次地帮倒忙。女方非但不买帐，倒生出些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蔑视。

　历经数次劳而无获的尴尬场面，小爹变得沉默寡言。发誓：宁可打光棍，决不再相亲。爷爷奶奶急得热锅上蚂蚁似的，围着屋子团团转。既担心小爹年龄划大了真找不着对象，又忧虑小爹自尊心再次受创，想不开做出个什么傻事。两难之际，小爹的初中同学鲍娥来了。漂亮且善解人意的鲍娥得知小爹处境后，很是惋惜，极力开导劝慰，并表示愿与之交往。爷爷奶奶欣喜若狂，激动得老泪纵横。小爹呢？拳头雨点般擂脑门儿，怀疑在做白日梦。我没有夸张，我能理解。假若饱娥是鲜花，小爹就是牛粪；假若鲍娥是天鹅，小爹就是癞蛤蟆。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，能让他们不失常？

　交往半年，彼此颇为满意。眼瞅着即将瓜熟蒂落。孰料，煮熟的鸭子硬是飞了。事情砸在了捡破烂的手里。确切地说是砸在了鲍娥爹手里。婚姻如同赌注，干系着女儿一生的幸福，做爹的可马虎不得。担心女儿一时迷了心窍过于草率，得替女儿把把关。鲍娥爹乔装成捡破烂的潜入甲村。乡亲们无不夸他好的。做爹的好高兴。女儿不愧是好女儿，有眼力。当然，高兴归高兴，不代表踏实。耳听为虚眼见为实。只有心里踏实了，才放心把女儿交给他。

　几间不怎么亮堂的土屋，四面山水环绕。门前宽敞的道场边，挺立着两株粗壮蓬勃的杨树，树杈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喜鹊窝。喜鹊们树前树后叽叽喳喳地嘻戏耍闹。好一派喜气洋洋！鲍娥爹禁不住喜上眉梢。与之不相协调的是，未出嫁的小姑姑两手插腰，奓腿赤脚地站在道场中央，泼妇似的对我们发号令：“小兔崽子们，狗吃了豹子胆，竟敢叼姑奶奶的拖鞋！还不快去追，看我不宰了它熬汤喝。”我们表兄妹丝毫不敢懈怠，屁颠颠地四处给她找鞋。小姑姑从小就大胆泼辣野腔无腔，做事精干利索有迫力，爷爷奶奶管不了她，我们表兄妹对她更是惟命是从。不巧这幕鲍娥爹尽收眼底，眉头不由紧锁。

　那天爷爷奶奶不在家，又恰逢小姑姑学校整改放假，家里闹成了一锅粥，谁也没在意鲍娥爹的存在。

　没几日，鲍娥和小爹的婚事告吹，鲍娥爹举家南迁。鲍娥爹由不打眼的称呼继而推断爷爷奶奶没家教，孩子们象从放牛山上赶下来的。鲍娥爹不嫌小爹丑，唯独不能容忍我们一大家子没教养。鲍娥泪汪汪地苦苦辨解，做爹的就是不松口。亲情和爱情的抉择是痛苦而撕心裂肺的。历经三天三夜的冥思苦索，鲍娥决计忍痛割舍爱情。鲍娥未满周岁,母亲就去逝了.鲍娥父亲当爹当妈的吃尽辛苦将她拉扯成人。她宁可自己受委屈；只要父亲高兴。

　小爹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，病倒了。爷爷奶奶捶胸顿足，后悔不迭。痛定思痛后大张旗鼓地整顿家风。父亲他们兄妹嘻嘻哈哈的姐呀哥呀妹呀的一通做作的叫喊，别提多拗口逆耳。不几日，又老大老二老三的叫开了。爷爷奶奶没辙，只好作罢。不过，但凡相亲做客等还得顾大局以兄弟姐妹相称。这种不成文的家风延续到我们这辈，怎么也改不掉。姑爹母亲们，开始还以哥姐弟妹相称。不多久，便也老大老小或随孩子他舅妈她姑爹的一通乱叫。谁也不大在意，反倒更显亲近。

　爷爷奶奶一家子都是些善良本分的庄稼人。因了称呼，倒也无形中滋生些误解。我们这辈是无法挽回遗憾了，唯有教育下代不再重蹈覆辙。